方庭與天井

    田中泓

    在建築世界裡，人類對內向圍合空間的追求，展現跨越文化的共通智慧。在西方，這種追求凝結為方庭（Quadrangle），在中國嶺南，則演化為精巧的天井。兩者雖形式相似，但其起源、功能與意境，卻訴說着不同的文明故事。

    在西方，方庭的起源可追溯至古羅馬的住宅建築“中庭”（Atrium），但真正將其發揚光大，並賦予深遠文化意涵的，是中世紀歐洲的修道院與大學。修道院的迴廊中庭（Cloister）是修士沉思與行走的靜修之所，四面環繞的柱廊連接起教堂、食堂、宿舍等功能空間，形成一個自給自足、與世隔絕的微型宇宙。這種佈局被後來興起的大學所繼承，成為牛津、劍橋等古典大學學院的核心規劃模式。

    其中，牛津大學墨頓學院（Merton College, Oxford）的方庭被譽為最古老、最典型的範例之一。建於十三世紀晚期至十四世紀的這組建築，圍合出一個嚴謹的長方形露天庭院。庭院四周是哥特式的學院建築：禮拜堂、圖書館、食堂與學生宿舍。這個方庭是一個社區廣場，促進師生相遇與交流，也是一座露天沙龍，承載着數個世紀的學術辯論與思想火花。方庭的設計強調了秩序、社群與知識傳承的永恆性，建築立面統一的風格環繞着一片天空與草坪，象徵在知識的護佑下，一方專注於精神成長的淨土。

    我們將目光轉向東方，特別是中國濕熱多雨的嶺南地區，一種功能與美學高度結合的圍合空間——天井便成為民居建築的靈魂。與西方方庭的公共性與紀念性不同，天井首先是一個解決實際問題的設計：它巧妙地組織建築的採光、通風與排水。天井如一個深邃的“煙囪”，能引風入室，帶走暑熱與濕氣；四邊屋頂的雨水匯集於天井中央，寓意“四水歸堂”，既滿足排水需求，也象徵財源內聚。

    澳門大堂巷七號的盧家大屋便是嶺南天井建築的實例，這座建於清末的大宅雖坐落於街巷內，卻通過精巧的縱深佈局，容納了多個天井。大屋以青磚建造，結構緊湊，廳堂與房間沿中軸線排列，並由天井分隔與連接。走入其中，最大的天井為核心的廳堂帶來充沛光線，抬頭可見一方狹長的天空，四周是精緻的彩色玻璃窗與灰塑。天井在此不僅調節了微氣候，更營造出一種內斂而深邃的空間體驗。它將外界的喧囂隔絕於高牆之外，內部則圍繞這片天光，展開家族的日常生活、節慶儀式與倫理秩序，體現了“天人合一”的傳統哲思與務實的生存智慧。

    西方的方庭與嶺南的天井，如同兩顆璀璨的明珠，各自鑲嵌在不同的文明圖景之上。墨頓學院的方庭體現了對公共社群與永恆理念的追求；盧家大屋的天井則適應環境、凝聚家族的生存哲學。它們都以一方露天的庭院，承載了人類對光照、空氣、社群與精神歸屬的共同渴望，在圍合之中創造出無限的意境與生機。（建築A至Z系列 ·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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