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舊夢與沉默的身體
—《給阿嬤的情書》中的性別政治
通常談及女性主義,我們腦海中浮現的多是激昂的吶喊與劍拔弩張的抗爭。但《給阿嬤的情書》提供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樣本“身體在場”的溫柔革命。這裏的女性力量,不在遊行的街頭,不在據理力爭的吶喊,而在灶台邊、在書桌前、在那一封封跨越海洋的信紙上。
在傳統的離散敘事中,男人的“出走”是開端,女人的“等待”是宿命。但《給阿嬤的情書》卻借由這個“缺席的男人”,悄然揭開了一場身體政治的敘事——當男性的肉身退場,女性的身體便成為了填補虛空、維繫世界的唯一支點。
身體的規訓與反抗
何為身體政治? 簡言之,它認為一個人的身體從來不只屬於自己,而是權力爭奪的戰場。若要解剖《給阿嬤的情書》中的身體政治,我們需要將鏡頭對準兩組截然不同的空間。
在傳統封建禮教的規訓下,女性的身體理應屬於家庭、屬於丈夫。所以淑柔被牢牢鎖在“唐山”的土地上,她的身體被預設為只能用於“持家”與“守節”。然而,導演並沒有將她塑造成傳統敘事中逆來順受的“怨婦”,而是在困局中挖掘出一種沉靜而驚人的女性力量。丈夫的出走,迫使她一人扛起破碎的家:洗衣做飯、拉扯孩子。最令人動容的一場戲是夜半時分,透過門縫看到潛入的盜賊,她雖戰慄,卻強壓恐懼,最終鼓起勇氣敲響銅鑼,召集村民合力捉賊。這具被禮教囚禁的身體,依然在用倔強的脊樑,撐住了一個搖搖欲墜的家。
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南枝那具拒絕被定義的身體。她拒絕包辦婚姻,堅持“招婿入門”,她能操持家中生意,甚至敢在南洋獨自擺攤、辦學。將身體投放到南洋的公共領域。她的身體不再只是生育或依附的工具,而是一個生產單位、一種行走的資本。從“唐山”的囚徒到“南洋”的勞動者,這兩種身體姿態的交鋒與互補,恰恰構成了這部電影最動人的女性主義圖譜。
身體的代理與性別政治
身體政治是權力的宏觀戰場,而性別政治則是身體政治在性別維度中的具體化——父權制通過規訓和控制女性的身體,固化着不平等的等級秩序。
如果說淑柔與南枝的身體對峙,在不同的空間下展現了“守”與“攻”的兩種生存姿態,那麼影片最精妙的性別政治設計,就發生在書桌前那方寸之間的信紙上。當木生這個肉身徹底缺席時,誰來行使“丈夫”的權利?誰來履行“父親”的義務?電影給出的答案是:南枝拿起了筆。這絕不是簡單的代筆,而是一場長達十八年的身體僭越。在那個昏黃的房間裏,南枝坐着鋪開信紙提筆的那一刻,這種奇妙的代理關係便發生了。在女性主義理論中,我們常聽到“代理母親”的概念,但在這裏,南枝扮演的是一個“代理丈夫”。她用自己鮮活的女性體溫,去填充那個名為“木生”的、空洞且冰冷的社會身份。她寫的不是“南枝”,而是“木生”。她模仿他的口吻,替他向淑柔問安,替他表達對遠方妻兒的思念。南枝用一支筆,在男性的地盤上,劃出了女性的主權。這不禁讓人想起朱迪斯 · 巴特勒的“操演性”理論:性別不是天生的,而是演出來的。在南枝這裏,“丈夫”這個角色,也是演出來的。而且,她演得比真正的男人更像男人,更負責任,更懂得體恤人心。
這封跨越山海的僑批,最終不再只是一封家書,而是一份女性身體的獨立宣言。它宣告着:即便身處嚴密的男權結構之中,女性依然能夠通過“表演性的代理”,在父權制的內部完成一次悄無聲息的“篡位”。
性別政治視域下的勞動互文
南枝對筆桿的接管是一場微觀的性別政治操演,那麼在宏觀層面上,電影則通過兩具身體的勞動分工,無情拆解了傳統家庭中“男主外、女主內”這一性別神話。在這個看似天經地義的二元結構背後,隱藏着一套極其隱蔽的性別政治經濟學邏輯——誰的勞動更有價值?按照父權制的評價體系,淑柔在家洗衣做飯、拉扯幼子,被視為“沒價值的”無償勞動,她的身體被囚禁在“內”的領域,不產生可見的GDP;而南枝在外擺攤賺錢、興辦教育,才是“有價值的”有償勞動,她的身體進入了“外”的公共領域。這種評價本身,就是性別政治暴力的體現——它將女性的生育與照料勞動貶值為“自然的”“無償的”,而將男性的市場勞動神聖化為“社會的”“有償的”。然而,《給阿嬤的情書》通過僑批這一媒介,揭示了這一邏輯的荒謬性:這兩份勞動是互為母體、互相成就的。
從性別政治的視角看,淑柔在家鄉用身體“免費”維持了家庭的運轉(育兒、持家、應對危機),這實際上是在為父權制兜底。正是因為她承擔了所有非貨幣化的隱性成本,南枝才能無後顧之憂地將身體投放到南洋的公共領域去賺錢;反過來,也正是因為南枝賺來的錢匯回了家鄉,淑柔才有底氣在那個封閉的社會空間裏挺直腰杆做人,從而鞏固了她在家族內部的女性權威。這封僑批,就是連接這兩種女性身體勞動的臍帶。它打破了只看金錢價值的單一性別評價體系,讓我們看到:所謂的“男主外”之所以成立,完全是因為“女主內”在默默輸血。女性的勞動價值,從不只在帳本上,更在家族命脈的延續裏。
至此,這場跨越山海的性別政治博弈終於清晰:女性並非只能在“內”與“外”之間二選一。通過勞動的互文與結盟,她們打破了公私領域的二元對立,在男權社會的夾縫中,構建起了一個自給自足的女性經濟閉環。
究其根本,身體政治的最終指向,永遠是身體的自主權。回到電影標題《給阿嬤的情書》。這封漂洋過海的信箋,表面上是寫給一位老人,實則它是寫給所有像淑柔和南枝一樣的女性——寫給那些在歷史褶皺中,從未放棄對自己身體掌控權的平凡女子。影片最動人之處,莫過於那句無言的註腳:男人的身體用來漂泊,女人的身體用來扎根。木生的身體隨着輪船駛向未知的南洋,而淑柔與南枝的身體,則死死錨固在生活的灘塗上,用血肉之軀築起堤壩,抵擋命運的洪流。這便構成了那個時代最壯闊的女性史詩。即使在最壓抑的歲月裏,女性依然擁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生存智慧:一種是淑柔式的“守住”——在逼仄的禮教空間裏,用倔強的脊樑守住尊嚴與底線;另一種是南枝式的“借用”——鑽入規則的殼中,借筆桿、借金錢、借父權的名號,在男權社會的縫隙裏開出花來。
這封情書,無關風月,關乎生存。它致敬的是每一個,用身體扛起時代的阿嬤。
陳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