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 · 呂布 靈媒或初心
十年前的八月三十日,我不知為甚麼發了一張馬克 · 呂布(Marc Riboud)的照片,第二天他去世了。而他去世十周年的這天,一大早收到身在美國的攝影家大門兄發給我另一個法國人在一九八四年拍攝的廣州——恰好一九八四年,我第一次去廣州。
攝影,是靈媒,十九世紀的人這麼說,簡直神預言。“現實生活喜歡對稱和輕微的時間錯移……”博爾赫斯神補刀。
十年前我發的那張照片,馬克 · 呂布攝於一九九二年,還是廣州。應該是飲早茶的茶樓,一對年輕的情侶,一個手拿“大哥大”似乎在傾談生意,他的女伴穿着時尚——多麼迷人的海底椰花邊套裝——神情漠然玩着Game Boy,也是當年的奢侈品。現在看,手機與遊戲,組合出最早的低頭族,馬克 · 呂布捕捉這一個畫面,是有着足夠的敏感使自己的相機成為預知未來的水晶球,他則是一個頑皮的男巫。
法國攝影大師馬克 · 呂布,成名與中國密切相關,從抗戰到“文革”到改革開放,都被他攝入底片中。因此,我有一次機會問馬克 · 呂布問題時,我只問了一句:“是甚麼原因讓你選擇中國作為終生關注對象的?”他回答說:“上世紀五十年代我來到東方,發現這裡有完全不同的行為方式,完全不同的文化,有濃厚的時間的印記,這些都是讓我感興趣的地方。但是今天的中國已經不像典型的東方國家,東方文化的印記越來越淡了。事物有一些變化那是不可避免的,但面對變化我們總是會有一些遺憾。”
在他去世前的十多年,老一輩大師只有他代表了樸素、老實的攝影根源——正是這種謙遜的攝影者姿態,才得以使他可以捕捉前述這種在當時毫不起眼、今天卻是時代凝縮象徵的民間細節。說這是紀實攝影的初心也不為過,也是我至今每次踏足內地庶民生活之地,端起相機時,時刻不忘的姿態。
平視,屏息,輕輕按下快門,微笑點頭以求默許,小聲說一聲謝謝——這是我的街拍標準動作,我想大半個世紀前馬克 ·
呂布在中國也是這樣的,也許他有時不小心會說了法語Merci,那可不就更加溫柔?人中呂布也變回了Riboud,溫柔。
被這樣記錄下來的中國,超越了很多媒體或現在網媒、小×書、×音等誇張了許多的那個樣板戲般的中國,人間煙火縈繞不去,成為底片最後顯影的部分,成為靈魂。
廖偉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