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殼東京
雖然常常去京都、奈良、金澤這些老城尋古問幽,但東京還是抱持這一兩年就去一次的頻率。首先因為東京是真正的摩登大都會——Metropolis,未來主義、折衷主義,或特有的“興亞”風格建築與皇居一帶尚存的古建築相混合,帶來濃濃的賽博朋克(Cyberpunk)風情。
其次無數重要的演唱會和藝術展覽,都會在東京首展或獨展,就好比我這次去東京的兩個目的,一是前衛金屬樂團夢劇場(Dream Theater)時隔二十年再次在東京武道館登台;二是《攻殼機動隊》(The Ghost in the Shell)三十周年原畫大展。後者和前述賽博朋克風情是絕配,可以說幾乎就是《攻殼機動隊》定義了日本的賽博朋克,繼而影響全球賽博朋克的趨向,因此,非去不可。
展覽就在虎之門之丘新站四十五層的高樓頂層舉行,坐高速電梯上去,窗邊俯瞰整個東京包括東京塔的蒼茫暮色,就已經令人瞬間連結《攻殼機動隊》開幕草薙素子穿上光學隱身衣從高樓一躍而下時的迷醉和血脈噴張。
展覽裡寶物太多不勝枚舉,但我最關注的是那些從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香港取景的環境設定畫——《攻殼機動隊》定位它的架空城市叫作“新港”,疑似是未來香港的暗示,就看背景畫裡大多數的霓虹招牌都換了簡體字就知道——不過押井守導演沒料到的是,現在香港繁體字還保存着,而老式霓虹招牌幾乎被拆光了。
至於和外面現實世界、AI時代的連接,出現在展覽另一部分委約當代藝術家創造的作品裡,有的不無諷刺和挑釁。但最令人感慨的是老派科幻畫家空山基的作品——草薙素子誕生的鋼雕,他和Cyberpunk也是脫不開關係,這次如此直觀地表現草薙素子堅硬軀殼下面柔軟的靈魂,不單只是性感而已,甚至帶有一些虛無一些慘烈,尤其當我們想到《攻殼機動隊》誕生的時代並沒有現在迫在眉睫的AI革命,雖然它對人機的異化預言中了很多,但它畢竟沒有放棄靈魂。
走出虎之門之丘大樓,再一頭扎進澀谷、新宿等不夜城的人潮漩渦裡,我們都不由自主舉機拍攝——這是未來世界的幻象,還是色即是空的骸骨?是被虛構的香港,還是不存在的賽博首都?
廖偉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