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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與影像的互相倒影

廖偉棠














    小說與影像的互相倒影

    我的新長篇小說《戰後綺譚》一共有十章,我給每一章的開頭都配上了我拍攝的一張照片。給小說集配攝影插圖,往往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因為一方面小說本身形象充沛,配上非常具象的攝影作品容易顯得畫蛇添足;另一方面小說也講究留白,攝影會把那些本應交給讀者去想像、去補完的細節、氛圍,統統落到實處,換句話說,就是佔據了讀者的想像空間。

    但我還是冒險一試,因為這本小說最大的模擬是一個多層的立體迷宮,這些照片如果選擇得當,想必會為這奇怪的森林增加一些旁逸斜出的枝葉。

    小說表面上的平行世界是戰後因為主角不同的執念衍生的兩個世界,但內裡的平行世界卻是主角此刻身處的台灣與過去、未來的香港,如此層層倒影。

    台灣部分的文字,一片迷霧,正好和我曾借居的林口相稱——林口是台地,霧氣繚繞,我家附近有一家佛像雕刻工廠,沿路擺滿了廢棄的西遊記、八仙過海等偶像,在霧中超現實得像安哲羅普洛斯的電影,喻示着離散和迷失;不遠處就是郊區,最近要被開發成新的科技園區,但晶片、光刻機廠未進駐之前,鐵絲網困鎖中這更像是上世紀的集中營,是文明的反面。這兩個主題也是我小說所影射。

    但我最喜歡的兩張,卻是攝於台中著名的奇美博物館,一張是猶如杉本博司拍攝人類尚未成為大自然主角時的莽莽蒼蒼草原,一隻禿鷹守候着無所不是的虛無。一張更妙,在野水牛躑躅的雪原中,開啟了一處逃生門,還立了“非緊急事故請勿通行”的牌子,一下子虛虛實實重疊在一起,空間的維度陷入紛亂,一如我的戰後世界,出口永遠是另一個迷宮的入口。

    至於另一個島嶼的照片,最不可言說,也許直接引用小說內容較好:“黎日暉想起了,大約二十年前的一部電影《夢想集中營》(又譯:《特權樂園》)好像也是這樣。而抬頭遠望,越過監獄後面的草坡、石壁水塘、幾重山巔,可以依稀看見昂坪大佛的背影,祂似乎不想看顧這一切。罌粟在罌粟的田裡,長頸鹿在長頸鹿的籠中。”

    ——封面的那隻金龜子,就是在佛像與罌粟之間撿到的,我的掌紋,成為了牠的命運迷宮,還是像不遠處的摩岩石刻:“不時呈現為漩渦的形態,但你看不出來那是泉水奔突湧出的漩渦,還是流失向地球另一頭的漩渦。我想像這就是香港的源頭,及終結之點,又或者,走出這迷宮香港就會重啟。”

    廖偉棠


本新聞內容轉自澳門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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