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館的變革:思想體驗
作為一名資深觀眾,走進各間博物館,我總喜歡四處觀察,從設備、展陳方式、展場文字,講解能不能把展覽的內涵講透,我都感興趣。
長久以來,國際上對博物館的職能,普遍定義為蒐集、整理、修復、展示、教育。這五大板塊構成近代博物館數百年的運作基礎。但人工智能全面介入社會之後,科技打破了傳統文化傳播的邊界,博物館的定位、工作重心與服務方式,正在經歷一場不可逆的轉變。
這是一個“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的智能時代。過去想要認識一件文物,不論是工藝技法還是背後的歷史背景,都需要查閱文獻,請教專家,才能得到可靠的認知。現在依靠人工智能,這類知識唾手可得,甚至比人工講解更為細緻準確。如此一來,博物館過去承擔的知識普及、技法解說、基礎資料釋讀這類機械性工作,已經可以由AI承接。基礎層面的解讀,不再是博物館獨有的價值。這也並非壞事,反而促使博物館重新規劃自身定位,回應社會與公眾新的需求。
我不妨借教育做類比。韓愈《師說》提出“傳道、受業、解惑”,向來被視為教育的準則。施受同辭,教師的“受業”,也就是傳授知識,如今AI可以做得更快、更全面,但“傳道”與“解惑”,包含價值觀引導、思想啟發,這類精神層面的啟迪,機器始終無法做到。
博物館的轉變也是同樣道理。未來的博物館,不應只停留在文物陳列、知識傳播,更要成為歷史、藝術、文化的沉浸式體驗場所,做觀眾的思想工作。
以近期的清代廣東繪畫展為例。畫家生平、創作技法、流派風格這些基礎資訊,觀眾打開手機,透過AI就能快速取得,準確度不遜傳統導賞。但一個展覽真正的價值,不在這些表層資訊,而是提煉作品背後的時代脈絡、地域人文、社會經濟,還有只有面對原作才能體會到的審美細微變化。這些內容,才真正能夠作用於觀眾的認知與思考。
AI誠然高效,但只能看懂表面,無法穿透內裏,更看不見背後蘊含的內容。AI可以列舉數據、陳述事實,卻無法引導觀眾看懂嶺南繪畫背後的開放氣質,以及商貿、文教興衰所塑造的地域文化。這一類思想層面的梳理與提煉,只能依靠人來完成。
澳門文化局近日推出的文旅體驗路線“澳門歷史探遊記”,便是很好的舉措。路線連接中美望廈條約簽訂地、冼星海紀念館、葉挺將軍故居,採用劇場化導賞,強化和觀眾的互動。當時飾演簽約大臣耆英的導賞演員代入情景,向觀眾拋出一個問題:“假如是你,這條約,你簽不簽?”不做說教,而是引導大家設身處地,去思考當時中美兩國的國力對比與深層矛盾。
不少人以為AI普及之後,博物館從業者的價值會被削弱,但從這類實例可以看出,事實恰恰相反,智能時代,人的主觀能動性、專業判斷與情感共鳴,才是博物館工作的核心。唯有如此,展品才具備真正的意義,才能對觀眾、對社會產生影響。
科技替代不了人文思考與價值判斷。隨着部分機械性工作可以交由科技分擔,博物館團隊的工作重心,自然要從傳授知識,轉向闡釋思想、打造體驗、挖掘內涵。
未來的策展與釋展,需要更高的專業要求,要擺脫照本宣科。千篇一律的內容,標準化的解讀,流水線式的講解,會慢慢失去吸引力。據我近年觀察,內地不少博物館已經面臨這樣的衝擊。觀眾走進博物館,已經不再滿足於只知道展品是什麼,更想理解它為何存在,有怎樣的歷史價值,可以帶來哪些思考。
優秀的展覽,會引導觀眾透過文物與藝術品,感受不同文明之間的差異、交融與演進,體會歷史更迭與時代精神。這是單純技術無法達成的精神體驗。
當知識獲取渠道日益多元,博物館不再壟斷文化資源,現場的沉浸感、歷史的真實感、人文層面的引導,便成為觀眾的新需求。因時損益,不如與時俱進;與時俱進,不如走在時代前頭,自我革新。
事在人為。AI改變的只是博物館的工作模式,淘汰僵化、機械、缺乏思考的服務形式,同時放大了人的專業、思考與格局。博物館之間的競爭,不再單純看藏品數量與知識普及能力,而是看文化提煉的深度、思想解讀的高度,以及給予觀眾的體驗溫度。我相信,社會也歡迎博物館順應這場變革。
太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