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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感受世界的方式

田 原


    詩人感受世界的方式

    一個詩人的作品取決於其感受世界的方式。詩人的每一首詩,某種意義上也是對感受世界方式的翻譯或置換。這種“感受方式”不僅是寫作的起點,也是確立“詩的焦點”的關鍵,更是作品的骨架和血脈,最終決定一首詩獨特的氣質和邊界。在世界各個語種被廣泛閱讀的谷川俊太郎,其感受世界的方式非常特別,他融合了孩童般的純淨、哲人的深邃以及詩人的敏銳,將看到的、想到的和被觸動的一切,通過語言的棱鏡接受光的分解與折射,之後作為獨一無二的光譜投射在紙張或電腦屏幕上。

    作為戰後成長起來的詩人,谷川俊太郎是日本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感受性的祝祭”成員中的重要一員。他的那種透明、即物、追問、共情的感受方式,誕生了他那些看似簡單卻直抵存在主義本質的詩句。一個詩人最神聖的工作,或許就是在窮盡自己感受世界的方式,並將其轉化為不可替代的語言形式。

    谷川的詩歌主題包羅萬象,大到星空宇宙,小到一朵野花、一塊橡皮。他的感官似乎比常人更發達,他常常像初次接觸世界一樣,用感官去直接捕捉事物的原始狀態。陽光、星辰、水滴、風聲、塵埃等等,在他的筆下大多不是隱喻的符號,而是自身存在的瞬間。他比一般詩人更懂得去聆聽沉默的聲音,觀察陰影的狀態,這種感知近乎於現象學的還原,剝離了概念化的解讀,回歸事物與感官最本真的相遇。在日語世界,谷川雖被冠以“宇宙詩人”的名號,但其實他的很多詩常聚焦於微小事物在時間中的流動,一片落葉的軌跡、一杯水中光的顫動、母親老去的瞬間。在時間與生命的流動性意識中,他感受世界的方式不是靜態的凝視,而是在變化中捕捉永恆。他意識到自己既是時間的觀察者,也是被時間沖刷的參與者,因此他的詩中常有對“逝去”的溫柔哀嘆,也有對“此刻”的珍惜與虔誠擁抱。

    除了寫詩,谷川還寫過好幾本詩歌隨筆。他認為語言既是感知世界的媒介,也是與世界之間的隔膜。他的不少詩篇某種程度上是在探索語言與存在之間的關係,嘗試用語言觸及語言之外的“真實”。正如他在二十出頭寫的一首短詩《活着》:“活着/六月的百合花讓我活着/死去的魚讓我活着/被雨淋濕的幼犬/和那天的晚霞讓我活着”,這種表達暗示了一種超越語言直抵存在的努力。他的感受經常遊走於可說與不可說的邊界,在沉默與詞語的縫隙中尋找意義。

    谷川還是一位生活型詩人,他從未把寫詩視為高高在上的職業,而是樸素地認為寫詩賺取稿費和版稅是小本生意,因為自己沒有別的才能,寫作也是唯一養家糊口的手段,這種低調的態度貫穿了他的一生。縱觀谷川一生的創作,他似乎更擅長將最平凡的事物從習慣性認知中剝離,比如一個蘋果、一張桌椅、一條小狗、午後發呆的瞬間等,聚焦於具體、微小、確切的物,賦予它們近乎神聖的光暈,從而完成對日常的陌生化與神聖化處理。通過微小視角切入宏大命題,如生死、宇宙、沉默、孤獨等,讓樹葉間瀉下的陽光與大地溝通,讓一片樹葉的脈絡與星空的秩序產生隱秘共鳴。這種感受方式帶有一定的東方色彩,混合了禪宗的“即事而真”與現代人的存在主義凝視。在谷川的詩群裡,細節即宇宙,詩歌呈現清晰、堅實、物性的質感。

    在各種文體的寫作者中,詩人是用獨特的方式感受世界的人,更是用獨特的語言方式將這種感受“重新發明”出來的人。我們讀到的每一首詩,既是詩人的感受,也是詩人克服語言阻力、創造出的嶄新表達。一位偉大的詩人,常常會直面和接納矛盾與不確定性。谷川的世界感知不追求邏輯的統一,而是包容矛盾。悲傷與喜悅交織,孤獨與連接並存。在他十八歲寫下的成名作《二十億光年的孤獨》一詩中,宇宙的浩瀚與個體的微小並不對立,反而在“孤獨”中共振。這種感受帶有東方美學中“物哀”的底色,也接近現代物理學對世界混沌與秩序並存的認知。“向着二十億光年的孤獨/我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噴嚏”,以幽默、冷靜、略帶疏離的目光掃視宇宙與人際,語言口語化、精確,充滿反諷與克制的洞察,這是一種智性與情感保持微妙平衡的感受性。

    同樣在二十歲之前,谷川還寫過一首《春天》的短詩,與《二十億光年的孤獨》這首成名作同時收錄到他的第一本詩集裡。谷川俊太郎對春天的抒寫拒絕浪漫化的“旁觀者”視角,他筆下的春天也不是沉浸式的體驗,而更像是一種移動的觀察。他坐在電車裡,以略高於日常的視角掠過風景,既看見“樂陶陶的白屋”,也看見“養老院的煙囪”。這種視角使他與春天保持着微妙距離,他既是春天的參與者,也是審視者。春天於他,不是用來陶醉的,而是用來思考和提問的。“我讓瞬間的宿命論/換上梅花的馨香”是理解他感受方式的關鍵。從這兩行詩句不難看出,谷川敏銳地捕捉到春天中那些充滿矛盾與張力的瞬間,梅花的馨香(短暫卻強烈)與宿命論(永恆而沉重)之間在此構成詩意的置換。谷川感受春天的方式也體現在他對語言的運用上,他的詩句簡潔、具象,避免直接抒情,而是通過意象的排列與留白,讓讀者自己去“感受”那個縫隙中的春天。比如“田間的小站”單獨成行,它的空曠與寂靜,本身就是對春天喧鬧的一種沉默提問。

    《春天》這首詩又像是禪意與現代性的結合,詩人像一位禪者,冷靜觀察現象;又如一個現代都市人,在電車與煙囪之間捕捉存在的焦慮。最終,詩人讓春天成為一首不徹底明朗,卻因複雜而真實的詩。春天不是答案,而是我們所有人必須穿越的、充滿隱喻的驛站。這首詩的深刻在於它沒有停留在傷春或頌春的抒情傳統裡,而是在電車行進的動態中,讓田園牧歌與養老院的煙囪共存,讓瞬間的宿命感與梅花的馨香共振。尤其是該詩的最後兩句“在可愛的郊外電車沿線/除了春天禁止入內”猶如神來之筆,語言表面是俏皮可愛的告示牌用語,實則暗藏多種悖論。“禁止入內”的春天,我們可以理解是對所有簡單化的生命叙事的拒絕。而真正的春天,從來都包含着衰敗的預感和生命的重量。春天在谷川的詩中,常常是生死並置的舞台。他看見萌芽,也看見衰亡;看見郊遊的小路,也看見養老院的煙囪。這種並置並非為了對比,而是揭示一種本質。生命的美好與脆弱、綻放與消逝,原本就是同一事物的兩面。他感受的春天,是“禁止入內”卻又無處不在的春天,那是一種對完美幻象的拒絕,也是對真實複雜性的貼近。

    對每一位詩人而言,感受方式既是塑造語言速度和文本質感的關鍵,也是構建詩人與世界(他者)關係必不可缺的條件。話雖如此,詩歌作品並非詩人感受性的簡單複製,這裡有一個不能忽略甚至至關重要的昇華過程:詩歌是感受在語言技藝和智性錘煉下的“第二次誕生”。如果用一個公式表達或許更容易理解:感受(原始、混沌、個人)➝審美觀照與沉思(距離化、提煉)➝語言賦形(節奏、意象、結構、修辭)➝作品(公共、有序、可共享的藝術品)。

    谷川還寫過不少以他者的視角與萬物共情的詩篇,以非人類的角度感受世界,一隻鳥、一棵樹,甚至一個消失的村落和被廢棄的城鎮。寫於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初的《小鳥在天空消失的日子》這首詩最為典型。“小鳥在天空消失的日子/天空靜靜地湧淌淚水/小鳥在天空消失的日子/人還在無知地繼續歌唱”。這種視角轉換不是擬人化,而是試圖消解人類中心的局限,讓世界通過更多元的“眼睛”呈現自身。他的共情不僅是情感上的,更是存在層面的。在這首詩中,生態危機被轉化為一種萬物互聯的切膚之痛。

    始終抱着對語言的不相信和自我懷疑進行創作的谷川俊太郎,很少以確定的結論封閉感受,而是保持開放的發問姿態。他的詩常以疑問句或未完成的思緒結束,彷彿感受世界本身就是一個持續探問的過程。這種態度使得他的感知始終鮮活、生動,抗拒被固化為某種哲學或立場。谷川俊太郎感受世界的核心,借用他在跟別人對話中的發言或許可以概括為:我是被凝視的事物的一部分,也是凝視世界的眼睛。

    每位詩人既是世界的觀察者,也是被世界觀察的客體。語言是詩人感知的通道,也是詩人試圖穿透的帷幕。谷川俊太郎當然也不例外。這種雙重視角造就了他詩歌中獨特的透明感與深度,既不遠離塵世,又始終保持着一步之遙的詩性距離。

    谷川俊太郎詩三首(田原譯)如下:

    活着

    活着

    六月的百合花讓我活着

    死去的魚讓我活着

    被雨淋濕的狗崽

    和那天的晚霞讓我活着

    活着

    無法忘卻的記憶讓我活着

    死神讓我活着

    活着

    猛然回首的一張臉讓我活着

    愛是盲目的蛇

    是扭結的臍帶

    是生銹的鎖

    是狗崽的腳脖

    二十億光年的孤獨

    人類在小小的球體上

    睡覺、起床,然後工作

    有時很想擁有火星上的朋友

    火星人在小小的球體上

    做些甚麼我不知道

    (或許囉哩哩、起嚕嚕、哈啦啦着嗎)①

    但有時也很想擁有地球上的朋友

    那可是千真萬確的事

    萬有引力

    是相互吸引孤獨的力

    宇宙正在傾斜

    所以大家渴望相識

    宇宙漸漸膨脹

    所以大家感到不安

    向着二十億光年的孤獨

    我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噴嚏

    ①詩人想像的火星人語言。意為:或許睡覺、起床、勞動。

    春天

    在可愛的郊外電車沿線

    有一幢幢樂陶陶的白屋

    有一條誘人散步的小路

    無人乘坐,也無人下車

    田間的小站

    在可愛的郊外電車沿線

    然而

    我還看見了養老院的煙囪

    多雲的三月天空下

    電車放慢了速度

    我讓瞬間的宿命論

    換上梅花的馨香

    在可愛的郊外電車沿線

    除了春天禁止入內

    田    原


本新聞內容轉自澳門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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