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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隙的褶皺——梁潔雯的愛情島

林江泉


愛的遺憾梁潔雯


愛情島 梁潔雯

    間隙的褶皺——梁潔雯的愛情島

    每次在羅卡角凝視紀念碑上的賈梅士名句“陸止於此,海始於斯”,都喚起我去感受人與世界的“間隙”。人類學家列維 · 斯特勞斯曾言:“人是思維的間隙。”人不是萬物的中心,而是萬物之間那道“無人稱的思維”的間隙。東西方的哲人們都認為,真理與意義並非只在實體之中,更存在於實體之間的空隙裡。

    當站在“愛情島”的入口,面對梁潔雯的史詩式工筆畫《愛的遺憾》,我們實際上置身於一個罕見的、幾乎不可能的間隙之中。該作品靈感來自賈梅士在一次海難中拯救了手稿但救不了他愛人的悲壯情景,畫上洶湧的海浪中散落的詩稿文字並非指向某一次海難或某一段傳奇,而是藝術家從賈梅士的不同詩集中選出的、關於愛與遺憾的切面。這些詩句不再背負史詩的敘事重量,而是化作絹本上的低語。

    梁潔雯以長達四米、高逾一米八的絹本巨製《愛的遺憾》,構建了一種與當代加速主義截然對立的時間生態學。畫面上的湄公河的水霧與河底的暗湧撲面而來;她以礦物顏料的層層疊加、以絹本纖維的呼吸感,讓遺憾不再是故事裡的傷痕,而成為可以駐留、可以觀看的空間。站在畫前,我們看到的不再是“誰失去了誰”,而是失去本身如何化作一種緩慢的、可觸摸的物質——那些由呼吸吹拂而成的偶然肌理,與精細勾勒的線條之間的張力,製造出一種眩暈:絕對的理性控制與最原始的情感溢出,在此同時降臨。

    藝術家“以絕對理性的過程,表達最原始感性”,這讓《愛的遺憾》不再是一幅再現性繪畫,而是輸出一個記憶的時空。賈梅士的詩句被選出、重組,如同情感被剪輯;畫面中的雲氣與暗湧不再對應任何具體的風浪,而是對應每個人心中那道無法命名的情感間隙。

    在數智生成與演算法試圖統治圖像的今天,藝術的批判潛力恰恰回歸到了物質的具身性與手作的抵抗性之中。梁潔雯的藝術實踐,是東方媒材的一場現象學的延伸。她以礦物顏料的層層積染、以絹本纖維的呼吸感、以“三礬九染”所要求的近乎苦修的專注,構建了一種與當代加速主義截然對立的時間生態學。這呼應了再生藝術理論中對“慢時間”的召喚——她的畫不是被觀看的客體,而是邀請觀者進入的、可呼吸的感知場域。當觀眾站在《愛的遺憾》前,他們同時看到了絕對的理性控制與最原始的情感溢出,這恰恰切中了具身性藝術理論的核心——藝術的意義不在圖像之中,而在觀者身體與畫面物質之間發生的共鳴與震顫之中。

    當人工智能可以輕易生成任何風格的“工筆畫”、當沉浸式體驗試圖取代靜觀、當身份政治日益陷入本質主義的泥沼,梁潔雯的作品提供了一條罕見的路徑:她以最古老的媒材,探討最當下的困境;以最私密的輓歌,回應最宏大的歷史。她證明了,工筆畫的未來不在於數碼轉譯或題材更新,而在於對繪畫物質本身的一場現象學還原——讓絹、礦物顏料、墨、水、呼吸、時間,在畫面上成為意義的共同生產者。

    《愛的遺憾》不是一幅畫,而是一個記憶裝置。它讓賈梅士的遺憾不再僅僅是四百年前的海難,而是持續叩問當下的我們:在跨國的慾望與暴力交織的今天,我們如何攜帶那些無法被救贖的失去?梁潔雯的圖像似乎在回答:以極致的技藝,讓遺憾成為可以棲息的空間。在這個空間裡,賈梅士心愛的女人沉入湄公河底的身體,化作絹本上每一道由呼吸吹拂而成的雲氣——不再哀悼,而是一切生命最終共棲的生態。

    “愛情島”既是葡國本土的浪漫稱謂,也是澳門作為跨文化邂逅之地的隱喻。但梁潔雯筆下的愛情,是海難中的放手。她以工筆畫那極其緩慢的、療癒性的筆觸,去處理一個無法被療癒的傷口。“愛情島”因此不是一個地理座標,而是一種存在姿態:在斷裂中持存,在遺憾中創造,在兩種文明的間隙之中,以一支筆、一匹絹、一縷吹雲,編織出第三個世界。那裡,所有失去的,都以跨物質的詩學重新獲得了間隙的褶皺。

    林江泉

    “愛情島”梁潔雯工筆藝術展

    主辦:澳門文化體

    展期:六月三日至七月六日

    時間: 周二至周日中午十二時至晚上七時,

    周一下午三時至晚上七時。

    地點:婆仔屋文創空間A2展覽廳


本新聞內容轉自澳門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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