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變奏神話破滅
去年底,串流平台推出紀錄片《
1975:天翻地覆的一年》,結合五十年前美國社會背景,透過當時不少極具爭議的影視作品,反映上世紀七十年代中錯綜複雜的國情。適逢美國今年立國二百五十周年,這個自詡民主自由的強國,再一次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上。
1975:美國精神斷裂年
顧名思義,紀錄片的內容,以一九七五年為主要時間點,觀眾自然好奇,這一年有何特殊意義?五十年前的美國,深受越南戰爭、水門事件和經濟停滯不前困擾:當年,越戰以北越軍隊佔領西貢而告終,心理和軍事上的雙重挫敗,為美國軍民留下深刻創傷。一九七四年,震驚國際的水門事件,導致前美國總統尼克松辭職,使民眾對政府誠信與政治體制的信任大幅下滑,再加上七十年代的高通貨膨脹和石油危機,令許多美國人對未來失去信心。
政治和經濟前景不明朗,美國關於種族、女權和反戰的社會運動亦此起彼伏,過程中雖然喚醒不少弱勢族群的公民意識,但同時加劇了政治和文化的衝突與分歧。接二連三的政治及經濟難題,最終導致美國政府的誠信瀕臨破產,民眾不再相信國家制度能自我修復,中產階級對前途感到迷茫與不安,使美國夢的神話逐漸破滅。尤其當水門案的關鍵人物尼克松獲全面特赦,美國人彷彿如夢初醒,更加深信政客不分政治立場,根本就是天下烏鴉一樣黑。
當年,荷里活不少年輕導演和獨立電影人,試圖衝破主流市場規則,就社會及政治亂象,以更寫實的手法、更黑暗的批判方式,製作出不少教觀眾五味雜陳的瘋狂電影,從而暴露出美國日益擴大的社會裂縫。提起電影,大部分第一時間會想到娛樂,但《1975》提出一種論述:這一年美國許多主流影視作品,並非純粹給觀眾消磨時間,而是借電影作媒介,真實投射美國當時的集體心理,從中反映民間就政治混亂、經濟困境、價值觀崩塌等因素所產生的焦慮與惶恐。
為了配合“以電影影射現實世界”的敍事,《1975》引用多部七十年代中期的經典作品,例如《飛越瘋人院》、《的士司機》、《電視台風雲》、《普世歡騰樂滿城》等,以一面又一面的社會照妖鏡,控訴一個制度、權威與個體瀕臨瓦解的時代。例如在《飛越瘋人院》中,精神病院象徵一個高度理性化、但缺乏人性的制度,由護士長負責有效執行。主角墨菲(積尼高遜飾)三番四次反抗,卻徒勞無功,藉此反映戲外民情:人性光輝不敵強權,最終反抗者以失敗收場,制度的道德標準亦同時失守。
紀錄片亦借了《普世歡騰樂滿城》的視角,捕捉當時美國人六神無主的心理狀態。導演哥普拉的《對話》,則明顯影射水門案中,有人借監控濫權,逾越法律和道德界線,從而墮入平庸之惡的深淵。電影《的士司機》的最後五分鐘,同樣耐人尋味:羅拔迪尼路飾演的主角崔維斯,到底是具有反社會人格的英雄、抑或是一個抱有救世幻想,實則目無法紀的瘋子?如此開放式的結局,放在今天越趨兩極化的美國,更似是一個超越時空的政治預言,充滿諷刺意味。
從霸權出發 重塑美國敘事
透過一連串的美國新浪潮電影,《1975》提供了一個值得當代美國重新思考的歷史視角: 五十年前的美國, 制度雖然失信,從荷里活到公共領域,電影創作人呈現的故事也許悲觀,但至少誠實回應社會上的困惑、怨氣和矛盾。這類作品普遍呈現出權威不再可信、好人不一定有好報、結局亦不再有“BBQ大團圓”等特徵,而是力求反映當時社會道德方向不明的客觀現實。一九七五年的美國,或許並非史上最糟糕的一年,但在政治醜聞和危機面前,美國一度失去他們引以為傲的敘事能力,卻是無可厚非。例如越戰結束,並非單純是一場軍事撤退,而是動搖了美國長期以來的政治道德形象;在國內,水門事件令許多美國人相信,政治制度不一定具備自我修正的能力,再碰上經濟停滯,以及社會運動留下的文化摩擦,使“進步必然發生”的信念逐漸消逝。
相比之下,今天的美國, 同樣出現制度信任流失、政治各走兩極、選民不再相信民主選舉可解決社會問題等現象,但其面對的困境,已呈現出另一種形態。《1975》的論述和觀點,就算略嫌片面,但如果把這段歷史章節,放在美國史的脈絡觀察,無可避免地引伸出另一個問題:當舊有的國家敘事失效,美國該何去何從?七十年代中期,許多美國人就算對政治失望,但似乎還能區分制度問題與制度本質之別。紀錄片的結尾表明,民主的韌性不僅來自追求社會進步的激情,更重要的是具備“承認制度限制與不足”的自知之明。然而,這條界線在當今美國,卻已越見模糊。今年底的中期選舉,對特朗普政府至關重要。民主黨能否收復失地,現時言之尚早,但對部分美國選民而言,選舉已不再是解決分歧的有效機制,他們手中的一票,極其量只是用作確認自己的政治身份和立場。
在迎來美國立國二百五十周年之前,美軍在一月初突襲委內瑞拉,生擒總統馬杜羅及其妻子,作為美國送給國際社會的“新年賀禮”。特朗普的支持者、美國霍士新聞前主播、現為美國右派網紅的卡爾森事後表示,軍事行動標誌着美國從共和國走向帝國的轉變,政府的體制正在發生根本變化,這意味着權力將集中於行政而非立法,直接衝擊憲法賦予國會的權威。當特朗普直言自己不需要國際法,這是否預示着美國將以維護民主之名,行復興帝國之實,正式開啟下一個新殖民時代?
杜然(文化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