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曝的長焦
Mac總算進入介面。點開一個個放滿照片的資料夾,張張才華盡顯,抱怨怎麼都沒慧眼看上。阿樂點開收藏的網頁,四大銀行聯合舉辦的第一屆攝影大賽。獎金高,評審是業界大佬。只要得獎,就能穿西裝走上舞台,讓曾經瞧不起他的人閉嘴。
一
他興奮地打開Messenger,找到阿猛,快速敲字:“哥這次一定飛,到時入住雲非凡,開奧迪,爽歪歪!”叮——手機彈出訊息。是保險費的繳款通知。
臉僵住,好快一年又過,世界彷彿被調成三倍速,而他的生活,只是原地轉圈。停在兩年前得貳獎,最後因資格不符被撤。
盯着攝影大賽的網頁,投稿截止日是本月二十五號。還有十天,出去拍點東西吧。眼睛看到的世界總比鏡頭無聊,特別是口袋沒錢的時候。只能借錢了。但銀行不可能再借,只得硬着頭皮找朋友周轉。但通訊軟體上千好友,也不曉得找誰。
三十五歲,北漂十年,曾經豪言壯語,早年風光沒少得罪人,如今實在不願讓人看見落魄樣。但顧臉皮就得賣相機吃泡麵,到那地步連呼吸都感到多餘。可是臉皮不能輕易放掉,起碼想個好聽的由頭,先度過難關,等拿到獎金一切無事。
在豆漿喝完的同時,阿樂選中數年未見的初中同學梁軒輊,當年兩人形影不離,感情極好。只是梁軒輊高中畢業,為減輕家裡負擔就去工作,後來開桌遊店。聽說生意還不錯。前陣子聽說開了家新分店,背景是整面滿牆的寶可夢卡牌。
記得最後一次見面,疫情剛結束,梁軒輊準備辭職創業。他們一家居酒屋,梁軒輊說出構想多年的計劃,他給自己兩年時間,撐不住就回老家。梁軒輊舉起生啤好一會,才悠悠地說:“扛了我家這麼久,我想跟你一樣試着為自己而活。”阿樂碰杯,笑道:“你一定可以跟我一樣在這裡有立足之地。”
當時阿樂案子多,前景好得像做夢。
他點進聊天框,指尖在鍵盤猶豫,打了又刪,最後只傳了一句:“在忙嗎?有空聊一下?”幾個字撞碎僅剩的尊嚴。
他抓起相機背包離開,不能什麼都不做。
如今他萬人追蹤的專頁也只有幾十個禮貌的讚,窮到連水軍都僱不起,可是買了不過更顯淒涼。
“達哥,我是阿樂,不好意思在忙嗎?”
捷運五分鐘入站,阿樂特意躲在角落,做了幾個深呼吸,才顫巍巍打開通話。
“嗯?有事?”響到最後幾秒,對方才接起,聲音急躁,背景喧鬧,顯然在某個拍攝現場。
“上次真的很感謝達哥找我協助婚攝,能跟達哥配合,學習了非常多。”明明隔着手機,阿樂卻不自覺點頭哈腰。
“哦,你表現不錯,下次有活動再叫你。我這邊很忙,還有一組婚禮——”
阿樂察覺對方準備掛電話,趕緊喊道:“達哥,上次費用有部分還沒結清,不曉得方不方便?”聲音愈說愈心虛,好似他才是欠錢的那個。
“晚上七點有個局,來吃個飯,我算給你。地址等下發。”
未等阿樂回答,對方匆匆切斷通話。阿樂尷尬地笑,習慣性點了點頭。
捷運進站,這時間人潮不算多,他挑了靠入口的位置。
發訊息給梁軒輊一小時左右,阿樂被邀請到北投總店吃個下午茶。阿樂頓時感覺自己有人撐腰,才敢要尾款。
他點開Messenger,在阿猛那欄打下:“媽的叫他一聲哥是尊敬啦,真以為自己很有貨,一千拖這麼久,換做以前早載到山上跪冰塊。”上一則訊息仍未讀。
桌遊店門口植栽盎然,大片玻璃內已有幾組學生,洋溢青春。
梁軒輊戴着鴨舌帽,穿着黑色發熱衣和運動短褲,長襪配拖鞋,朝阿樂揮手。
“不愧是專業攝影師。”梁軒輊收起手機,笑臉盈盈。
“很不錯嘛,就說你一定能成功。”阿樂挺起胸膛,勾起笑,像在計算取景角度。
“少來,平時也不見你來這裡坐坐。”
“我對桌遊興趣不大嘛。”
梁軒輊介紹道:“這邊一樓是桌遊,二樓設計成咖啡廳,玩累了可以直接上去吃下午茶。天花板做挑高,這樣看起來更舒服。”
“真會過日子。”阿樂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好好微笑,此刻他心裡真的笑不出來。
“臉色不太好,感冒了嗎?最近很常變天,要好好注意身體。畢竟我們也不年輕了。”梁軒輊帶着阿樂走進辦公室。“別客氣,坐吧,你一樣喝拿鐵?”
“對。”阿樂不安地坐在舒服的沙發上。
“阿猛最近如何?還是一樣在那間工廠?”梁軒輊熟練地找出手沖咖啡機。
“還行吧。”阿樂拘謹地說。
攝影師當久,知道氣場不會騙人。梁軒輊不再是以前的梁軒輊,他卻變成更糟的自己。
“上次見面差不多四年了吧?那時候是不是阿猛也在?”
阿樂視線緊鎖梁軒輊右食指上的金戒指,“不便宜吧。”
“嗯?”
梁軒輊轉頭拍了拍運轉中的咖啡機,笑道:“老機型,不貴,你有興趣的話,我這台沒在用。”
阿樂故作鎮定搖頭道:“我不像你這麼精通,也不常喝。還不如送我鏡頭。”
“你的設備這麼貴,我哪消費得起。說起來,有一陣子沒看你發圖,最近在忙大案子?你不是兩年前得一個大獎,要去古巴拍攝影集,什麼時候出,我等着買來請你簽名。”
“有時候就是這樣,付了錢,卻沒出版。”但他心裡清楚,攝影集早成冊發行,只是作者不是他。
“至少還有錢領。”
是曾經有領錢。阿樂微微低頭。兩年前,他獲得一個國際大賽的貳獎,他高興地要瘋,立刻花光存款買了新相機和鏡頭,又請朋友大肆慶祝。反正獎金一到,窟窿自動填好。何況後面還有攝影集的合約。
結果得獎四個月後,被人爆出獲獎的照片曾在一個公開平台公佈,即使他早已撤掉,仍因違反規則被取消資格,獎項與獎金必須限期歸還。
“其實我最近有規劃自主出版攝影集。也不能說最近,構想很久了。”阿樂盯着光滑的咖啡杯,不停組合話語,“但為了這個作品,停掉滿多工作。自己出版,就什麼都要自己扛。”
“我懂,創業就是萬事自己做,只有錢難追。”梁軒輊看了眼手機,做出手勢請阿樂稍等。
梁軒輊去外面講電話,阿樂默默喝掉那杯咖啡,掏出手機,找到阿猛的Messenger,寫道:“梁軒輊現在混超好,那個金戒指起碼四錢吧。”飛快打完,又一字字刪掉。
二
走在海邊兩個小時,煙盒半空,終於鬆口氣,心底卻更沉。
雲層被風吹開,透下幾絲光。
簡單算筆帳,東扣西付,省吃儉用能撐到下個月。至少截止日前不必煩錢。
阿樂這才想起七點的餐敘,坐捷運過去得五十分鐘。他連忙收妥相機。
來的有些晚,位子已被佔滿,他只能擠在人群。
藍芽耳機裡傳來鈴聲,阿樂急忙掏口袋,只是以前高中同學的訊息。
“我覺得文字作品結合攝影好像不錯,不知有沒有機會找你玩看看。”
這傢伙又再不務正業。阿樂蔑笑,人不實際點,連飯都吃不飽。
是高中同學啟宏,在老家當作家。說是作家,其實是補習班老師,趁課餘寫沒人看的小說。
滑掉訊息,將手機放口袋。思索拍什麼題材最穩。
兩年前貳獎,是颱風欲來,海雲透紅繾綣,日月相間,一個長髮黑裙的妙齡姑娘坐在堤岸,髮絲若浪。構圖、色調,盡顯蒼茫,那是難得一見的景色。
他放上社群,被不停轉發,瀏覽超過六十萬次。後來他看到國際獎賽訊息,提前半年撤掉作品,果然一舉得名。結局卻——但多想無用。那時他頹唐好一陣,再拿起相機時,像搖搖欲墜的陀螺。
聚餐地點是一間巷弄民宅的意大利餐廳,阿樂彈掉煙灰,思考招牌要唸英文還是意大利文。沒看見達哥,可能已經入座,他猛吸兩口,丟到一旁踩熄。
“請問有訂位嗎?”服務生笑容可掬地問。
“七點,李先生。”
“抱歉,請再說一次?”
“李晴達,七點。”
服務生皺眉道:“抱歉,沒有查到李晴達先生的訂位資訊,請報手機號碼?”
阿樂哪有達哥的號碼,只能尷尬笑道:“沒事,我打個電話問。”
此時,一陣熟悉的笑聲傳來,達哥跟另一人正往門口走。
阿樂連忙向服務生說:“我朋友在那裡。”
達哥理着大光頭,下巴一小撮鬍子,手指夾着根細煙。
“達哥!”阿樂喊道。
達哥愣住,往門口看,疑惑了一會,問:“你怎麼來了?”
阿樂撐着笑,“您貴人多忘事,不是您找我一起吃飯。”
“哦,喔。進去找位子。”達哥接着跟另一人搭肩說笑,到外頭抽煙。
阿樂僵硬地點頭,然後往達哥示意的方向快步走去,一桌六座,三人不認識,一人不熟,兩個空位。四人正談得熱絡,倏然全停下,齊看向阿樂。不熟的那位燙着長捲髮,像頭貴賓狗,三年前曾一起幫一位女星做寫真企劃,滿嘴叫樂哥。但現在他只是瞇起眼打量。
餐廳滿座,只有阿樂跟服務生站着。服務生拿了張椅子過來,笑問:“加座的放這裡可以嗎?”四人只是看着服務生默默點頭,便接續話題。貴賓狗近來因為講了許多業界祕聞而名聲大噪,但拍攝技術一樣差,卻每天有不同案子曬。
“都點好餐了?”
達哥的聲音從後背傳來,他手扶着阿樂的椅背,親切地說:“太臨時,你將就一下。”
“是我沒早點說。”阿樂露出和善的笑臉,暗忖這個表情構圖,放在任何證件照都無懈可擊。
達哥回到位子上,對貴賓狗笑道:“這是阿樂,以前我還撮合你們一起合作。”
貴賓狗立刻對阿樂微笑,“對啊,前天我才在講到某個女星耍大牌。”
“對啊,罵助理罵得很難聽。”阿樂當然記得這件事,因為是他負責安撫,以貴賓狗當時的咖位,根本沒資格過來緩頰。
“這是Jeff,前途無量的年輕人,才二十五歲,去年拿下Hunter首獎。”達哥打斷阿樂發言,介紹方才一起出去抽煙的人。
“很厲害。”
“你不也拿過Hunter貳獎,哦,雖然後來被撤。”達哥毫不避諱。
阿樂不敢埋頭,生怕視線一離,六雙眼會徹底刺穿他。Jeff聽完,只是淡漠笑道:“聽說過,以後要小心比賽規章,還有機會參賽的。”
“說到這個,二十五號的聯合比賽,你準備得怎樣?”達哥問。
“我正在——”
阿樂剛開口,Jeff徐徐說道:“拍了一組算是有信心的作品。”
“這比賽不簡單,光是入圍,在業界的影響力就不同。可惜我太忙,沒時間參賽。”
“達哥哪還需要比賽加持。”貴賓狗笑道:“Jeff加油,我看好你。”
直到飯局結束,阿樂很少說話。
單是達哥買的,大家都很感激他的慷慨。計程車跟代駕一個個到,最後只剩阿樂跟達哥。
送走Jeff後,達哥收起笑臉,語氣凝重地說:“樂,只是一個獎沒了,沒必要搞得要死不活。你看我連Hunter都沒入圍過,但案子多到發包都來不及。像是後天有個科技公司產品拍攝,我根本沒時間去。”
“我有空。”阿樂清楚現在就是時機。
達哥突然按住阿樂的肩膀,嘆氣道:“說真的,不行就趁早轉行,不是非得做這個。”
好像沉默了半根煙的時間,因為阿樂沒聽見後面教誨了什麼。
代駕的身影從巷口晃晃走來,阿樂才打開膠住的嘴說:“那個,尾款——”
“欸,這裡!”達哥朝代駕揮手,輕拍阿樂的肩頭笑道:“我還要趕去下一攤,有空聯繫。”
“……謝謝達哥,慢走。”阿樂只能目送達哥上那台賓士,光是剛才開的紅酒,就夠付兩次尾款。
阿樂忘了是怎麼走回去,只知道要繃住身體。可能是捷運太晃,眼淚慣性掉了。
三
說起來,若要借錢,第一個自然是找阿猛,畢竟這傢伙結婚,阿樂闊氣包八千。那時他還沒商案可接,只為兌現酒後一句“你結婚我直接八千”,他可是兩份兼職才湊出來。
這節骨眼先借回來不過分吧?
阿樂點開阿猛的Messenger,撥打通話,剛響一秒就掛掉。傻了,這時候怎麼可能接。坐在板凳上很久,突然回鄉,卻不知道去哪。而且車上其實沒睡好,肩痠腰痛,去旅館又怕花錢。這時間已經起床,又很閒的,大概只有啟宏。補習班下午才有課,啟宏一直習慣早起。
“阿樂?怎麼突然打來?”
“剛好回來拍攝,看你有沒有空,約一下。”
“可以啊,你大概忙到幾點?我可能要八點後才有空。”
“沒事,我這裡也要忙,那就約八點,喝一點行吧?”
“好啊,但也不能喝太晚。你有訂房嗎?還是要睡我家?”
“滿臨時的,還沒訂,不然就睡你家,可以喝得痛快。”阿樂知道啟宏不會拒絕。
曾生活二十六年的城市,想找地方去不難。共享機車騎着,腦海自動編成路線。中午,啟宏說補習班晚上要進行消毒作業,可以提早走。阿樂歸完共享機車,在啟宏的租屋處外等待。這是他第一次造訪。冬日暗得早,阿樂穿起刷毛大衣,站在巷口拍攝下班的十字路口。鏡頭裡,一輛熟悉的黑色小綿羊緩緩駛來。阿樂替啟宏佔好停車位。啟宏比阿樂矮一個頭,身材單薄。
“不好意思,你這麼忙還讓你跑一趟。”啟宏說。
“有空就順便過來看看。”
“吃了嗎?”
“廢話,不就在等你回來。”阿樂拍了拍肚子,“還是你想吃什麼?居酒屋?燒肉?”
“我剛搬家,花滿大一筆。”
阿樂用前輩的姿態說:“拜託,我在那裡哪個月花費不比你薪水多。”
“你那開銷我哪撐得住。”啟宏憨笑道。
“沒事啦,好好賺錢比較重要。我剛好拿了一筆,我們叫外送,然後配點酒,你想吃什麼別客氣。”
“不用啦,自己人不要這麼客氣。”啟宏拿出鑰匙,“不然先上去坐。”
“也好,腿有點痠。”
公寓雖然老舊,卻附設電梯,堆着雜物的樓梯間昏黃燈光,彷彿特意保留給老電影的濾鏡。格局是三房兩廳。
“你一個人住這麼多間?”不得不說,這格局簡直阿樂的夢中情房,在一個家裡就能區分工作與生活區域。
啟宏的主臥放置一張雙人床,一台舊款筆電熒幕上還貼着幾張便利貼,除此最多的就是書,和那些不知道能不能變成錢的稿紙。
“這麼空,好像有點浪費。”阿樂坐回沙發,外送選單點了又刪,“叫燒烤來吃?要點多少,主要配酒。”
您帳號末五碼79572於今日14:33:03入帳六千五百元,詳細內容請至交易明細查詢。
“我是還好,怕你會吃不飽。”啟宏蹲在廚房打包垃圾。
阿樂滑掉手機訊息,躺在沙發上催促道:“吃飽最重要,今天我處理。”
啟宏從冰箱拿出罐裝茶,連忙搖頭:“不用啦。”
“你剛搬家,算喬遷宴,以後賺了還我就好。”
“那就謝謝了欸。”啟宏走進工作區,拿出一支威士忌,“之前朋友送的,我也不太懂。”
“感覺還行,調威可吧。”阿樂將手機丟給啟宏。
“最近好像比較少看你發文。”啟宏看着外送單,皺眉道:“這樣會不會太多?”
“都在忙攝影集跟比賽。”阿樂掏出煙走到陽台,順手遞根給啟宏。
“戒了。”
“這樣以後怎麼談生意?”
啟宏搖頭笑道:“我應該不用啦。人還是要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就很佩服你,不去當穩定的會計師,一路來都穩健追夢。”
他懶得談那段回憶。大學讀會計系,但忙於攝影課業並不好,也沒考到會計師執照。堅決不走會計,他跟母親大吵一架,與阿猛徹夜長談之後,決定北上發展。
“現在不會後悔了吧。”啟宏問。
“嗯?”
“忘了多久前,你不是說過那時候如果去會計事務所上班,可能會有更不一樣的生活。”
“嗯,哦。”阿樂確實和阿猛說過,那次聚會啟宏也在。“我應該是喝醉。”
“對啊。那天我們都喝得很醉。”啟宏說:“阿樂,有空要打給你媽,雖然她不說,但我還是要說。她膝蓋不好,保險給付,但還差一點。”
阿樂凝視着啟宏,有些恍神。這兩年母親的消息只在通訊軟體斷續更新。
雖也想過寒暄兩句也好吧?可是他很怕聽見母親的聲音,連文字都不行。
餐點送來前,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天。阿樂不時盯着傳給阿猛的訊息。“啟宏還是一樣做蠢夢,日子過不下去就慘了。”
幾杯威可下肚,世界豁然開朗,話也多起來。
“什麼時候要結婚,我的紅包擱在抽屜很久。”
“我不想耽誤人家。你做得這麼好,下一步就要成家吧?”啟宏已經滿臉通紅。
“還早。”阿樂飄忽忽地搭着啟宏肩膀。“也可能我就是不想被束縛,但其實一直束縛住。可是人本來就逃離不了那些狗屁規則。所以我繼續拍照,從鏡頭找世界的另一面。”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
“我一直覺得,生命最偉大的地方就是能在遵循生老病死外,義無反顧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用社會價值觀來說,我很蠢,但我從未嫌棄過自己。”
阿樂嘴角抽動,抹了抹嘴,笑道:“沒錢都是狗屁啦。但,敬很蠢的我們。”
兩人笑聲愈來愈大。
“好久沒喝這麼開心。要是阿猛也在就好了。時間好快,已經三年。”啟宏嘆了口氣,醉眼迷濛地看着他,“葬禮那天我哭得好慘。”
“幹嘛說這些。”阿樂一愣,耳根熱到骨頭,在血液冷卻。
“他走後,我才戒煙的。”啟宏拎着酒杯搖搖晃晃。“人嘛,總會有陰晴圓缺,那代表我們還好好活着。”
阿樂不小心翻倒杯子,酒灑手機,覆蓋發給阿猛的訊息。
但沒人去擦桌子。
“阿樂,多拍幾張好照片。”啟宏醉醺醺地抱着他,“雖然我沒什麼本事,但有事一定要跟我說。我挺你。”
阿樂還留有意識,拍拍啟宏的臂膀,將他拖到床上睡。
這場合點到即可,畢竟淚腺沒個輕重。
四
沒有鬧鈴,阿樂從沙發沉重地甦醒。瀰漫酒氣與煙味,猶如平常的早晨。沒有告別,輕聲關上鐵門,搭公車往車站,霧尚未散。
反覆查看照片,似乎每張都有問題,卻又感覺都好。反覆滑開母親的訊息,始終不敢撥通。在北迴的車上,他身體忍不住顫抖,打開阿猛的對話框,凝着一整頁未讀,遲鈍輸入文字。
“我好像拍不出東西了。”
游標閃爍,沒有句點,沒有發送,也不刪除。霧氣在車窗上模糊成一層白,看不清自己的臉。阿樂舉起相機,透過觀景窗看着窗外的白霧。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游標還在閃爍,答、答、答。像是那顆原本應該還要跳動的心臟。直到那片白漫進了觀景窗,漫進了視網膜,把他也洗成了一張曝光過度的廢片。
游標還在熒幕上閃爍,答、答、答。他鬆開手指,任由鏡頭失焦。
倒影裡的那個男人,隨着熒幕休眠的
黑屏,終於也暗了下去。
樂 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