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格里拉的變異
西藏,或廣義的香格里拉變成一個當代神話,最初的起點就是一個浪漫的文本:James Hilton的小說《Lost Horizon》。《Lost Horizon》在一九三三年出版後,即成為世界性的暢銷書。這本受中國古典幻想文學《桃花源記》影響的小說,創造了“香格里拉”這個烏托邦符號,馬上被東、西方的大眾文化所汲取、傳頌。
《Lost Horizon》被翻譯成“尋找香格里拉”。“文藝青年”、嬉皮旅客和各種New Age修行者們,當然渴望尋找他們的香格里拉幻想。喜歡文學藝術的年輕人在他們的前輩,如一九八〇年代的詩人和藝術家那裡看到成功的可能。他們以為只要在西藏擷取一些異域色彩,就能讓作品獲得一種天然的神性,而忽略了在此地扎根生活才能了解更深刻的處境與超越。攝影就更是一個捷徑。
西藏(以及整個藏文化區)成為藝術系學生的修業旅行的首選地,也是對城市文明失望的中產階級逃避“療傷”的療養院。《藏地牛皮書》這樣的旅遊指南成為他們的聖經,而旅遊業對此也善於利用,以甜美的包裝引導他們強化“原住民能歌善舞”等刻板印象,讓浮光掠影的觀光客把這種印象帶回家鄉,這已經足夠滿足他們的審美好奇。
在拉薩還有很多時尚的文化機構,充當着某些需要賺錢的“仁波切”、瑜伽師與渴望修行的凡人之間的中介。他們會開辦一些速成且昂貴的修行班,讓來自城市的富裕階層可以在短期獲得“悟”和“心靈洗禮”。對於他們,榮格等熱衷《西藏度亡經》和曼陀羅的哲學家的名字,而不是學術更適合作為賣課的噱頭;黑塞、克里希那穆提也是他們常掛在嘴邊的名字。
這些機構的創辦人或者執行人,往往是二、三十年前最初西藏熱的先行探索者,當他們發現西藏的神秘有利可圖便轉型為開發者。他們甚至創辦了各種媒體協助宣傳,一邊宣傳自己對藏文化的熱愛,一邊大搞深度旅遊甚至房地產,把西藏打造成一個奢侈的“短居之地”,這也是他們所理解的香格里拉。我曾經在一本他們創辦的旅遊雜誌短暫擔任過藝術總監,在發現了他們的動機之後,就辭職了。
關於香格里拉,主流藝術工作者和愛好們的確創作過不少獵奇的、消費的、甚至是影像剝削式的作品。近年在西藏用專業生態攝影器材“圍獵”藏族人像的那些所謂攝影“家”,更是其中最極端的例子。同時又有另一種創作極端,就是過度神聖化,力求用矯枉過正的臣服來贖罪的意思。
在“香格里拉”成為烏托邦的存在時,西藏本身如何以它不可取代的魅力,成為一個Heterotopia?似乎我們還是要從現實中尋找答案,這是為什麼我建議一定要親身體驗西藏,而不只是通過文藝作品去想像它。
廖偉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