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光女孩
沒什麼人搭理那個表情嚴肅的男人。我們忙於乾杯閒談,徒留他獨坐摺疊椅,對着手中紙杯發呆。當時是周五,《閃光女孩》首演的夜晚,之後還有兩場演出。票已全部售罄,非是因為這齣戲受歡迎,而是由於場地狹小、容不下多少人。
然而,對成功的憧憬,沖昏了導演與演員的頭腦,他們陶醉於觀眾的歡呼,看不出這場表演是失敗且無效的。
至於觀眾,這一小撮從澳門四面八方趕來、與劇組成員大多沾親帶故的人們,在台上人謝幕時,除了鼓掌,就是吹口哨。這是他們唯一的職責。而我,就是其中一員。
謝幕後,距離場地租期結束還有兩小時,腎上腺素高漲不退,他們就地開慶功派對,從街角便利店弄來酒水飲料。這棟洋房從前是一所學校,大理石壁爐、房樑和木質十字架不曾被拆去,室內還保留有清涼的空氣,帶着一點樟腦丸氣味。如今,門窗緊閉,酒氣、二氧化碳久久不散,此地淪為尋歡作樂的場所,熱鬧到了庸俗的地步。
我很快失去了興致,收回四下窺探的視線,正好瞧見男人從觀眾席站起來——那四排椅子,演出時整整齊齊擺在房間裡,現在像遭遇過龍捲風一般混亂不堪。而他身在其中,正襟危坐,讓整個畫面看起來更顯荒誕——他踱步至長桌旁,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再回到原處,全程與其他人沒有任何接觸。
一整晚,男人都是如此。演出時,他坐我右側,雙臂抱胸,沒什麼大動作,臉上亦不曾流露過欣喜或厭煩之意。現在,我決心與之交談,於是走到他旁邊,也找了張摺疊椅坐下,問:
“你喜歡今晚的戲麼?”
他驚訝地抬起頭來。我兵行險着,再問道:“見你整晚不講話,又不肯走,大概有不少想法吧?”
我原以為他會講一些高深的大道理,引用晦澀難懂的戲劇理論,再闡述一番澳門的地下戲劇發展史。但他只回答:“沒什麼想法,大家表現都不錯。”
過了一會兒,像是難耐沉默,他突然又開口道:“是我寫的劇本。導演改了幾個地方,但劇本是我寫的。”
“最優秀的就是劇本。”我馬上接茬,一半恭維,一半真情實意。“很有想像力,一般人想不出這樣的故事。”
他搖頭:“沒什麼想像力……我是最沒想像力的人。這是最後的劇本,最後的故事。寫完了,我就枯竭了,這輩子就這樣了。”
有人用藍牙將音箱與手機相連,外放起八、九十年代的粵語金曲。在歌聲的掩護下,他繼續自己的講述。或許只有在這樣熱鬧的環境裡,陌生人才能相互交換各自的秘密。
他告訴我,與戲中男主角一樣,他出生於澳門,小學時父母離異,便跟着父親生活,母親改嫁去了香港,一年到頭見不了幾次面。好在母子之情寡淡如水,那一大塊缺失,用電視節目和遊戲卡就能暫時填補上。但父親後來常值夜班,家中連空氣也變得稀薄,於是他流連於二十四小時營業快餐店、購物商場,無處可去時,就在凌晨的大馬路上閒逛,看賭客耍潑罵街,也有意思得很。
進入中學後第二年,他頭一次見到了閃光女孩。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掛了三號風球,颱風即將登陸汕尾。放學,我回家沒事做,見外面天還亮着,就穿了雨衣出街。家旁邊有許多工業大廈,平常就沒什麼人,何況颱風天。我一個人痛快極了,簡直是末日電影倖存者那種滋味。”
漫步間,忽見一家茶餐廳亮着燈。他推門進去,發現沒客人,夥計在低頭玩手機,於是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脫下雨衣,坐下,從桌上餐牌夾抽出菜單,食指從頂端一道道菜往下數,因自由,心中漸生竊喜。
門上鈴鐺搖動,他抬頭,一個與他年齡相仿的女孩走了進來。她身材矮小,馬尾辮,齊劉海。奇怪的是,雖穿白色校裙,裙上卻不見校徽,樣式也過於普通,看不出是哪所學校的學生。
女孩先在門口環顧片刻,將在場的兩名男性收入眼底,之後,似是較為滿意,終於舉步往裡走。她一開始可能只想找個空座坐下,但不知怎麼地,突然改了主意,果決朝他走來,一屁股坐在了他對面。
“餐蛋治,走油。”她對夥計說,然後轉頭問他:“你點什麼?”
他吃了一驚,但不願在女孩面前露怯,馬上回答:“餛飩麵,走青。”
夥計鑽進後廚,搞不好身兼侍應和廚師兩項職責。剩下二人相顧無言,女孩低頭,仍在看菜單,臉上隱約帶有一點笑意。他等了一會兒,見對方沒有動靜,終於開口。
他問:“你認識我?”她聳聳肩。
他又問:“今日打風,一個人在外面,不怕啊?”
她回答:“你不怕,我就不怕。”
她似乎下決心要與他相識,也可能只是青春期少女隨心所欲的惡作劇。一問一答間,精靈一般輕盈的氣息已經呼之欲出。他既知自己是被對方牽着鼻子走,仍定了定神,再問:
“你住哪裡?我以前沒見過你。”
“不遠不近。”她說,“也遠也近。”
對着這種打啞謎一樣的話語,他有點惱了,正想開口說什麼,夥計送了餐蛋治過來,還附有半碟炸薯條。女孩把碟子往前推了推,他猶豫片刻,還是拿起一根薯條,不蘸番茄醬就吃進嘴裡。那股常演變成怒火的少年氣,也就隨着食物一起落入了腹中。
“你是個怪人。”他最終說。
“你也是。”她回答。聽到這話,他打心底裡感到高興。
吃飽喝足便結了賬。門外漆黑一片。在騎樓走廊,兩人觀望半空中飛舞的落葉,直到風雨加劇,連屋簷下也不安全了,才下決心離去。他將雨衣展開,女孩沒說什麼,極有默契地鑽入塑料布下,與他靠在一處,小心隨着他的步子往外走。外頭是急風驟雨,雨衣內卻悶熱難當。他雙目半睜,只敢往前看,耳朵、鼻子、嘴巴的注意力,全在身旁女孩的身上。他聽到了她的呼吸聲,聞到濕潤的沐浴露香氣,嘗到汗水苦澀的鹹味,及至所居住的居民樓,一把扯開雨衣,慌慌張張往台階上走,到一樓拐彎處才停下,回頭一看,發現女孩立在門口,沒有動作。
“可以到我家避一避,”他說,聲音太低,甚至不清楚能否傳至對方耳中,“等雨停。”
她搖搖頭,將雨衣重新裹緊,說:“我先走了。”下一秒衝向門外,再不見蹤跡。
第二日停工停學,他看了一整天的電視,只看新聞台。父親在家中休息,提醒他溫習功課,除此外父子倆無話可說。他就將課本作業平攤在飯桌上,一邊看書,一邊等待不幸的到來。然而新聞台始終沒有播報傷亡的消息,她應該是平安無恙到了家,並沒有遭遇被吹倒的大樹、落在地上的招牌。他覺得幸運,可隱約也有些遺憾:倘若真出事上了新聞,女孩的身份之謎大概就會迎刃而解了。
說到這裡,他安靜下來,將杯子放於腳邊,手平鋪在大腿上,雙眼直視前方。那是舞台所在的方向,飲酒作樂的人皆避開了這一塊空白,只有一面水銀鏡掛在墻上,裡頭也是空洞無一物。但他那樣專注地看着,似乎那裡還站着什麼人。
我想起來,在《閃光女孩》的故事進行到三分之一時,男主角正講述自己於颱風天遭遇的愛情。突然,燈光從他身上挪開,一下子撲向左側門口。女主角不聲響地出現在我們眼前,再緩慢而莊嚴地走上了舞台。其背後,灰塵撲撲的鏡面映照出她恍惚的身影。我看不清她的面孔,一開始以為是光線不佳的緣故,過一會兒才發現,她臉上其實蒙了一層淡灰色的薄紗,紗中摻有一點反射光線的物質。因而在燈下,那張臉,既朦朧,又閃爍着微光。
“之後我又見過她好幾次,”他說,仍在出神,“澳門太小了。”
他們成了不知道彼此姓名的熟人。他路過高士德M記,見她在二樓吃聖代;到中央圖書館查資料,發現她進衛生中心打流感疫苗;跑去營地街市買菜,看她在外頭小販攤檔挑揀連衣裙。她不曾不漂亮過,皮膚白皙,雙眼灼灼。在日記本裡,他寫她靈動如湖上蘆葦叢中躍動的翠鳥。多年後回看,對這比喻依舊深以為然。
奇怪的是,每次碰到,雖然多只是相互點點頭、偶爾交談兩句,他仍會生出恍然大悟感,彷彿終於抵達終點,儘管此前不曾知道自己在長途跋涉。不過,縱使上一分鐘還在向對方展露笑顏,一經分別,女孩的樣貌就會從腦海中淡去,只剩下一點褪了色的印象。
“她的臉會發光,”他說,“我就記得這個——在太陽底下,她的臉閃閃發亮。”
中學畢業,他去廣州讀書,中文系,方便將來考公務員或教書,無甚稀奇。晚上如果睡不着,他就想着女孩。他們從前碰面次數是那樣的多,現在的隔絕反倒成了反自然的事。但他性格中孤僻、倔強、令自己也費解的一面,阻止他主動尋找對方、向她討要聯繫方式,因為那樣做無異於投降,而他絕不可能投降。於是,除了過新年,他少有回澳門的時候。
事實上,他離所身處的這座城市也十分遙遠。四年間,他不曾進入過任何人的生活,包括他自己的生活。他充其量只能算“活着”,上課、考試、打遊戲。話劇是他少有的興趣。大一迎新,他進話劇社,當了一年演員,並不出彩,於是開始寫劇本,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到頭來沒人想演他的劇本。可有了創作的習慣,人就不算是個徹底的孤魂野鬼。待完成學業,回澳門打散工,他依舊延續了大學期間吊兒郎當的邋遢樣。那是一種波西米亞式的生存狀態,吃不飽也餓不死,沒什麼朋友,在睡眠與工作的間隙埋頭寫作,像晝伏夜出、瘦骨嶙峋的野貓。
幾年後,在廢棄的教堂內,他再一次見到了閃光女孩。
那是一場影像放映活動。具體主辦方是誰,又為何邀請了他,現如今已記不太清。教堂建於清朝,坐落在澳門某座山上,幾經重建,早已失去舉行聖事的職能。山區從前隸屬禁區,解封後,依舊人煙罕至。數十年前,教堂作為地產的一部分,被賣給了建築公司,淪為堆放建築器材的倉庫,今又被文化團體借用,“活化”成了活動場所。
按照約定,他在當晚八點,等候於山腳下的巴士站。集合完畢後,工作人員帶領一幫人前往一處修車廠,門口早有人接應,鐵馬已挪開,狼狗坐在一旁虎視眈眈,咧開嘴喘粗氣,聽得他膽戰心驚。
往裡走,四下漸入超然的寂靜。道路兩旁疊放轎車,有的車漆嶄新似明鏡,有的不堪入目,縫隙處已長出雜草。七拐八拐,走至修車廠最深處,就是上山的小路。沒有燈,陰鬱的夜晚,月光黯淡,他們掏出手機照亮腳下沙石,黑暗中垂頭喪氣,像是走向自己的處刑地。
教堂出現在道路盡頭。與預想的一樣,它確實殘破不堪,但殘破中缺少尊嚴,也就不具備詩意。在其正面,從前鑲嵌有彩色玻璃的窗戶,竟已被磚塊和水泥砌死,只留下圓拱形的窗框。他們步入教堂前的院落,遍地皆是破爛的太空包與尼龍袋,砂石從中漏出,與隨處可見的垃圾混為一談。
郊外爛熟的泥土氣味、雨後野草叢的濃郁香氣,在此處,都已被塵埃的乾臭味取代。他掩鼻走進教堂,懷揣落寞的失望感。放映的機器有些故障,投影用的幕布亦不平整。待終於開始播放影片,才發現音響效果極差,電影的背景樂與台詞在封閉的空曠處迴蕩,根本聽不清具體內容。僅觀看數分鐘,他便有些不耐煩,於是尋了個側門,溜入一旁的走廊。
一旦步出人群,喧鬧聲漸漸隱去,眼前的靜謐就透露出了險惡的色彩。再仔細看去,在走廊盡頭,竟有一扇半開的房門,縫隙透出光亮。他雖有些害怕,到底按耐不住好奇,慢慢走了過去。
“當年賣地的時候,他們沒把雕塑、油畫和書本帶走,全堆在了房間裡面。”他對我說,語氣依舊驚歎不已。當下,他推開門,被眼前景象嚇了一大跳。房間內光線極亮,像是有人剛換了燈泡。聖母像立在窗邊角落裡,超乎想像的龐大。大概是環境潮濕的緣故,她身上長袍的群青色,已演變成漆黑的深藍,像午夜的天空。然而面孔依舊潔白無瑕,雙目下方綴有幾滴透明的淚珠子,可能是某種凝膠。
他深感不安,但書堆與其他雜物遮擋了視線。房間裡頭還擺放了什麼東西,他看不太真切,終於往前多走幾步。
於眾多聖像中,他見到了一個女人。
“他們放了一張木頭長椅在那裡,就是那種用來做禮拜、聽佈道的椅子。她坐在上頭,抬頭看我,腿上還攤開了一本外文書。”
“你怎麼在這裡?”他問。
她看着他,表情茫然。他疑心自己認錯了人,可仔細看,確實是當年的女孩。不過她也像他一般,大了幾歲,或者說,舊了一點。
“你是工作人員?”他又問。她聳聳肩,把書合上,然後往左側挪了挪。他於是跨過地上的燭台,在她身旁坐下。
他們肩並肩坐着,他想開口再說些什麼,哪怕只是聊一聊天氣呢?“我也是奇怪,”他搖頭,“好不容易又見了一面,怎麼也該講兩句話,起碼交換電話號碼吧?可就是呼吸不過來,可能太激動,也可能是沒開窗,室內空氣不流通,缺氧。我還以為產生了幻覺,或者見了鬼——你知道的,”他對我說,“那裡據說死過人,鬼氣森森……”
但她身上沒有半點鬼魅的氣息。那會兒,她穿得普通,不過一件白襯衫、一條黑直筒裙。頭髮比從前更短了些,披在身後,只到肩胛骨上方。他收回視線,突然發現自己心底深處,仍記載有她年少時的影像,於是一陣頭暈目眩。他不敢去握她的手,就將兩人的膝蓋並在一處。
許久以來,一顆沉甸甸的心臟一直在他胸膛內不急不慢地跳動着,如今終於變得靈動、輕快,將血液胡亂地泵向身體四處。她像是知道他的不安,沉默片刻,輕歎出一口氣,說:
“他們要找你了,你最好快點過去。”
他當然聽令,起身,腿有些發軟,差點摔一跤。身旁響起笑聲,他扭頭,但見女孩微笑着仰面朝上。他遂俯身下去,湊的很近,彼此能感覺到對方的鼻息。他渴望留下一點什麼,比如一枚吻、一次擁抱。然而燈下細看,那張臉竟顯得有些陌生,不似從前膚白如雪,眼角和嘴邊亦生出皺紋,說不定女孩——女人早就結婚生子,組建了家庭,成為一名婦人。遠處傳來狗吠聲,他忽然驚醒,趕忙回身往外走,慌張時,似乎又聽到她說了一句什麼,猶豫片刻,到底還是疾步離開,沒有回頭。
“從那天起,我再沒見過她。”他總結道,“過去了差不多有五年吧?我老是在想,如果我回去,再次打開走廊盡頭的房門,她是否仍會坐在長椅上,抬起頭向我微笑?”
對她的渴望與恐懼無法相互抵消,甚至路過那座山時,他也不敢往教堂的方向看去。最後,他試圖引誘命運做出決斷,於是完成了《閃光女孩》。說不定她會聽朋友講起有這麼一齣戲,買票,進來坐下,看完演出,聽到那些他想說而說不出口的話。
“但她還是沒有來。後面還有兩場——她會來麼?”他問。
“誰知道呢?”我回答,“說不定她今晚其實就在這裡,可是變了樣子,你已經認不出她了。”
他向我投來的眼神不可捉摸。劇組的人在房間另一端拍了拍手,宣佈時間差不多了,請大家幫忙清理垃圾。他站起身,徑直走了出去,沒有告別,突兀得叫人氣憤。
我想喚住他,請他留下,也聽我說幾句話,讓我告訴他,那一日為什麼我會在教堂出現,又是如何在前幾天見到這齣戲的宣傳海報,懷着什麼樣的心情觀看演出,還有觀眾席中他的臉龐。
但他消失在門外,沒有回頭。有人關掉了音箱,夜晚的空白佔據了一切。
再然後,我飲完了紙杯裡的紅酒,也站了起來。人們在清潔、打哈欠、偷偷地將還剩一半的酒瓶塞進背包。
沒有人抬頭,沒有人注視我登上舞台,也就沒有人瞧見我往鏡子裡端詳自己的面容。它曾因步入中年而日漸鬆弛。但在逐漸暗去的房間裡,於無名男子的綺思中,一個女人竟也能短暫退行成一個女孩。汗液在我臉上閃着光,血色和皺紋消失殆盡,我變成了我自己的幽靈。
李 懿